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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pe Virus 1-8

弹丸2 主:日狛日 附带:KM狛/KM日 苗盾
原作向 Island2.0计划 再设定捏造有
【The Hope Virus】

1

“日向君,Island系统也是有风险的。”
“就算是经过了各种修缮,系统的根本内容是无法更改的。更何况,为了避免像之前那样的事故发生,‘规则’和‘过程’是必须保留的。五十天的日程不能缩短也不能延长,该达成的目标必须达成,不该犯的错误不能犯,否则又会陷入新一轮的循环。”
“无法介入,只能监控,一切都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进行的。就跟上次一样。只不过这次你是唯一一个以‘在循环中保留记忆’的身份进入的人,我们能做的最多也只是这样而已。”
“因为无法预计后果,我们无法解除其他人的链接,也就做不到像索尼娅君或是像左右田君那样的AI备份保险措施。当然,你也是一样,既然你执意要做出这个决定的话。在这个状况下,如果发生了跟上次一样的状况,你也只能孤军奋战,无法强制退出。”
“就算是这样,你也一定要去吗?一定要‘亲自’去吗?”

“是。”
日向创——还是该称呼神座出流?如此答应道。
冷静,冷淡,面无表情,还有些久不见天日的面色苍白。暗红的双目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哪怕已经剪去了长发,苗木还是在一瞬间有些恍惚,无法分辨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已经脱离了“超高校级的绝望”。
“那么我也就不阻止你了……实话说,这件事机关的人处于观望状态,毕竟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故,如果不是十神君和雾切君……不、不说这个。”
苗木有些尴尬地侧过脸挠了挠头发,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西装就算合身穿在他身上也只能让人联想到早早脱离学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高中毕业生——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能保留一个进入程序内部的‘管理者’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这样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还能够掌控。Alter ego也为这次的更改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也多亏了强制退出之后他能及时在江之岛盾子的AI完全分解之前夺取了她所储存的人物data。只可惜这些data都是在游戏开始之前的内容……不过这次没问题的。”
日向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对面前摆着的咖啡看起来也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但苗木知道他在听,虽然只是直觉,可“日向创”与“神座出流”还是在本质上有着不同。

强制关机之后日向是第一个醒来的人。托原计划的福,岛上的设备非常完善,繁复的身体检查和精神鉴定之后日向终于获得了外见的机会。检查报告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日向——或是神座出流的身上看不出任何负面反应,就好像他从未经历过这次事件一样。也正因如此,雾切严厉地指出他可能已经恢复成了超高校级的绝望。可苗木乐观地期待着好的结果,并在对方的身体状况完全恢复之前与他进行了一次不算太长的谈话。
谈话结束之后雾切和十神问起内容和结果,苗木摇了摇头,而后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否定了他是“神座出流”的猜测,却也没有对“他是日向创”这一结论作出肯定的答复。
苗木从未问过他本人究竟认为自己是谁。躺在病床上的他那时还留着长发,过长的留海遮住了他的大半个面孔,那双赤色的眼睛睁着,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地望着窗外,就连苗木进来之后也没有要回过头来的意思,可苗木还是直觉他认知到了自己的存在,并默许了自己的存在。
从那之后,到日向创——或神座出流出院,并在被监控的情况下接受了各种调查与强制工作之后,机关似乎暂时承认了他“并不具有危险性”。苗木在这期间从未见过他,直到Island计划重新被提上议程,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计划是由机关自身提出的,而非苗木的单方面申请。十神对此十分警惕,而雾切却做出了大胆的假设——也许,机关只是在做着“如果没出问题是最好,出了问题就直接在系统中将这15人完全抹杀”的打算。苗木对此不置可否,哪怕是一向乐观思考的他,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也无法完全保持着当初的态度。毕竟,他苦笑着摇摇头,在发生了那次事件之后,自己可是主动答应要留在学校里被集中保护,甚至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记忆。
希望与绝望是相对的。
苗木诚如此想着,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在成为绝对的希望之时,无可避免的也必须面对绝对的绝望。
——就好像神座出流一样。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去向上面做答复。”
苗木看了眼依旧没做出太大反应的对方,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摊开在桌面上的资料,将其中的一部分抽出来递过去。就如同预料中一样,对方没有接,也没有抬起眼睛看他,依旧是看着空气中的某个不存在任何东西的方向,就好像已经失掉了自我意识。
“这里是一些必要资料,我希望你在进行新的Island计划的时候能了解一些……那么,我就先走了。”
可让苗木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忽然说话了,不是自言自语,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苗木诚。”赤红的眼珠看了过来,有点儿冷冰冰的,“对你来说,希望是什么?”
苗木不经意地愣了一秒,而后歪着脑袋做出了思考的姿势。片刻之后,他皱着眉,有些抱歉地搔了搔头发,给出了一个不算太明确的答案。
“希望,就是希望吧?以我自己来说……对未来比较乐观这件事,大概就能算得上希望?”身材不算高大的少年耸了耸肩,温柔地笑了起来,“每个人的希望都不一样,大概说来,就是心里想着期盼着发生的事情吧?”
对面的人似乎又失去语言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苗木再次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单独留在屋子里的人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默默呆了一会儿,而后伸手端起冷掉的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自己是日向创。自己也是神座出流。这件事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可自从醒来之后,对自己来说,自己既不是日向创,也不是神座出流。如果自己是日向创,那么即使是失去过一次记忆也依旧保留着曾被成为“超高校级的希望”的各种才能的自己,显然是不恰当的。而如果自己是神座出流、是“超高校级的绝望”,又如何会保留有日向创的人格和记忆,如何会没有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兴趣?
他开始不知道如何去称呼自己。如何为自己做一个定位。于是他维持了最机械也最自然的态度,也许在外人看来这都是神座出流的特征,可他自己知道,神座出流的“冷漠”是出于对外界的毫无兴趣,而自己的“冷漠”却是出于对自己的不可认知。
一个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一个无法为自己做准确定义的人,理所当然的无法做出符合这种认知或定义的举动。从这个观点来说,自己连AI都不如。如果你问Alter ego你是谁,他至少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人工智能的主题是“接近于人、有可持续成长能力、能够独立思考判断、有自我认知能力”,那么现在的自己真的能算是个“人”吗?
这种感觉,是“绝望”吗?
他困惑了。所以他问了,希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清楚地记得曾被某个人反问过。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日向创”,而对对方来说,“希望”则是“绝对的好的事物”——苗木说了,每个人的希望都是不一样的,尽管对方的主张有些极端,可“好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可以和那个人的“才能”联系起来——幸运,难道不就是“好事会发生”这样的能力吗?
那个人当时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呢?仅仅只是为了反驳自己的话吗?
而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希望”呢?什么才是自己期望发生的事情呢?他努力思考了很久,就好像陷入了恋爱中的愚钝人类一样,找不到正确的表达方法,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又或者,这目的本身才是他期望的结果。
对现在的日向创——神座出流来说,“寻找希望”这件事本身,就是希望。

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进入了Island2.0。

跟着他一同进行了强制关机的其他人还处于被严密监控的状态,因而真正“进入”了程序的实质上只有他一个人而已。没有AI备份,没有其他防护措施,虽然苗木一再保证这次不会出问题,有未来机关本体的全力支持——说着这些话的苗木本人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犹豫,而他却对此毫不在意——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神座出流。
可未来机关向他展示的资料中明确地写着,进入游戏的他,名为“日向创”。这算是单纯的事前设定?又或者是出于某种目的?他并没有太多地去思考。未来机关究竟在策划着什么这件事他大概也能预料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头发有些长了,已经长到了快达到肩膀的位置,距离上一次醒来之后的修剪已经有了不断的时间——他有些无所谓地想着些毫不相关的事情。来送他的是苗木和雾切,十神似乎是以“监控Alter ego的运作”为理由并没有露面,这点他也猜到了。苗木的心情似乎并不太好,而雾切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对雾切響子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生还者而已吧,既没有特殊的意义,也没有其他值得关注的必要。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位比她还要矮上十多公分的小个子少年。也许是担心自己会对苗木带来不利,又或者只是想给自己一些警告的意味。他都知道,每次苗木来找自己单独谈话的时候,雾切都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比起同僚或类似的关系,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苗木的保护者。
这种判断让他觉得有些好笑。这种情绪本身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在醒来后第一次露出了稍许温和的表情,而后躺入了泛着绿光的舱体。

程序开始运行了,就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如果是七海的话,大概会说他是个“已经通关了一次却又再来第二次的作弊者”吧。拥有超高校级希望的才能的自己显然也有游戏方面的能力,甚至连七海不擅长的恋爱游戏都不在话下——恋爱游戏吗,Island计划的初衷似乎也可以归类到恋爱游戏的范畴里,2.0当然也不例外。刨去未来机关暗中策划着的某些事情的话。
视野中一片黑暗,他能听到Alter ego用温柔的声音说着“链接开始”,而后失去了意识。

“喂……”
“日向君……”
“日向君……喂……”

熟悉的开场。熟悉的沙滩。熟悉的阳光与海浪。
熟悉的人。

“太好了,日向君。”

那个人伸过手来,微笑着低头。

啊,对。
狛枝凪斗,超高校级的幸运,在刺目的阳光下他乱糟糟的头发像是一堆海藻的剪影。
而自己是日向创。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而后伸出手去。



2

Island系统内的时间与现实时间的进程不同,对比来说,Island系统内过了十天左右,现实世界才刚过去一整天而已。而当苗木需要与唯一的联络人进行通话的时候,Alter ego会将系统内进程强制减缓以对应现实时间。
距离系统运行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礼拜,按照Island的原本设定,已经过去了一个循环,而尚未有任何人“醒来”。苗木并没有做出系统出了问题的推测,单纯只是认为“希望碎片”的数量不达标——进入最后的毕业模式之前,每个人都必须攒齐其他人的所有碎片,而在单线程之中是几乎无法达成的。他坐在监视器前,喝了口热可可,慢慢吐出一口气。
系统中永远是阳光明媚的夏日风情,而现实中就算是处于热带,这座岛还是会进入雨季。外面的雨声在监控室里听不见,可苗木记得下船时泥泞的小路,以及沾满了湿沙的裤脚。十神依旧没有来,雾切也只是以监护者的态度跟在自己身后,没有发表看法,却像是一直在思考些什么。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苗木对此有些担忧,雾切的预感一向很准,希望这次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
他如此期望着,戴上耳麦,打开了监控屏。

这是第二个循环中段的晚上,个室的窗户打开着,夜间舒爽的风穿堂而过。日向躺在床上睁着眼,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学生证。只有他的学生证和别人不一样,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己的身份本来也就和其他学生不一样——除了七海。可七海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日向”并不是初次见面的那个不了解自己过去的少年,大概是系统重启对七海也造成了影响吧,日向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说着不要忘记,却自己先一步忘掉了,这不得不让人觉得有些失望。
日向的学生证在守则的最后多出了一页,记录着现阶段情况下每个人的碎片数量,用以监控和进行报告。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可Alter ego的确是用这种数级化的东西来管理着每个人的“进度”,这种“进度”并不会因为系统的循环而清零,也许是监控了大脑中的一部分感情制御区域的缘故吧,“好感”这种东西不会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消失,虽然这本身就是个听起来不太可能的理论——谁知道呢,这个世界本身就已经疯狂。
日向仔细观察了每个人的进度,大家的都差不多,包括身为AI的七海在内也是一样。第二轮的第28天,日程过半,大概还有个十来天就能集满了吧——可日向发现了问题。
有一个人的碎片数量非常奇怪,进度远远落后于其他“同伴”,并且似乎在进入第二轮之后就从未增长过。日向计算了一下,如果没弄错,这个人只集满了一个人的碎片。
“……狛枝凪斗……”
日向缓慢地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日向君。”
监视器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日向君,我是苗木。”
日向从床上爬起来,呼出一口气,走向监视器,把桌前的椅子拖过来坐下,将学生证收回了怀里。
“情况如何?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最快这一轮就可以完成进度了吧。”
监视器中的苗木有些不真实感,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时出现在Alter ego屏幕上的那个剪影。如果第一次游戏时就可以如同这般与外部通讯的话,江之岛盾子也就不会那么麻烦地等到他们“毕业”了吧。日向模糊地思考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内容,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也还是老样子。”
屏幕那头的苗木似乎苦笑了一下,而后大概是摊开了文件准备记录这次的联络结果。
日向——或是神座出流——默默地念出了每个人的碎片数量,以及一些日常中注意到的问题点。这是例行汇报,每过一段日子苗木就会这样向他进行询问。按照苗木的说法,只有岛上的通讯仪器可以与程序内的他直接联络,只要出了这个岛,Alter ego就无法将讯息传达给他或是苗木,似乎是未来机关切断了岛本身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手段的缘故。
啊,这就是了。如果出什么问题,至少要把那个女人——和其他的绝望都困死在这个岛上。真是无聊透顶。
日向依旧没什么活力地想着。
苗木皱起了眉头。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碎片数量的问题,就跟不久之前的日向一样。
“日向君……”
他看起来有些迟疑,反复翻了几页资料,而后抬起眼睛来,用询问的眼神望向这边。
“这不正常,按照Alter ego给出的数据,狛枝君的碎片数量应该和大家是一样的进度,可你却说……”
日向眯起了眼睛。
Alter ego给出的数据与自己看到的数据不符这还是第一次,可按理来说自己的学生证上所显示的数据也同样是Alter ego在管理,他也不认为Alter ego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毕竟他是AI而非人类。日向再一次摸出了自己的学生证,上面的数据没有任何变化,他同样迟疑了一下,而后转向了摄像头。
“苗木。”
日向有些冷淡地叫这个名字,也许是进入Island2.0系统之后的第一次,苗木略显惊讶的反应让他停顿了一秒,而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并没去管,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Alter ego可以控制每个人的碎片数量吗?”
“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不,应该说,如果只是表面显示上的操作,是可能做到的,Alter ego的权限有能力进行这种改动,可系统内部的date在进程中是无法更改的。”
也就是说,只要系统还在运行,内部data是不能进行操作的,顶多只能进行读取。这点和日向猜测的一样,那么出问题的就只能是自己的学生证了。虽然不想下这个结论,可日向还是点了点头,将想到的结果说了出来。
“我认为有人篡夺了Alter ego的部分权限,虽然没有像上次一样达到核心的部分,可外在的影响已经出现了——并且,我怀疑这是故意做来给我,和给你们看的。”
他冷静地叙述着,就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苗木并没有惊慌,反而是陷入了沉思,他是负责人,是未来机关的一员,就算不愿意也早就脱离了高中生的简单——虽然外型上看来还是没什么区别。
“现在可以做的有两件事。”
日向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再进行一次强制关机,我相信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未来机关不会再留下无法外界操作的隐患。”
苗木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看来是说中了。这种程度的隐藏根本瞒不住日向——或者说是神座出流的眼睛,毕竟自己是“希望”,就算是人工制造的,也依然是“才能的集合体”,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计划只不过是把他当做储存“才能”的外部存储措施罢了,就像个格式化之后装入了庞大信息的硬盘。
“第二,按部就班,不去管这次的变故,让游戏进行到该结束的时候,看这个更改会带来什么结果。”
日向不紧不慢地说完,没等苗木做出反驳或是发表其他意见,又补充了一句。
“距离这次进程结束还有22天,如果让Alter ego维持通讯模式,你完全有时间回未来机关本部再返回申请行动指示。虽然以我的看法,机关这次一定会选第二条路。”
他合上了嘴,似乎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苗木第二次皱起了眉,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机关的真实目的了吧,虽然一直乐观思考的他并没有将事件往那个方向思考。机关真正想做的事情,或者说已经在做的事情,联系到把岛和外界的联系切断、和放任“神座出流”本体进入程序这两件事来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也许那位姓雾切的小姐早就发现了也说不定,不过苗木坚持要做的事情,或者说坚持信任的事情从来没有过差错,那么就再相信一次也无妨——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十神也许同样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没有反对。
“……不,既然已经意识到事态的发展,我更不能冒着危险让系统长时间维持通讯模式。”
苗木没有思考太久,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正视现状。
“到下一次联络为止我会留在岛上,机关那边由雾切去询问,这样如果发生了异常至少还有人能够外界干预,我手上的权限也足够进行一次强制关机。”
苗木大大地喘了口气,同时担忧地看着恢复了安静的日向——或是神座出流。
“日向君,我大概也不用指示你,或者说你也不需要……我相信你的做法,在这段时间内就由你自己来进行决断。毕竟你既是机关的……也是我们的最后手段。日向君,你没事吧?”
“……不,没事。”
他第一次回应了对方的关心,而后摇了摇头,催促苗木关闭通讯模式。
“那就好,那么下次见。”
苗木的表情恢复了认真,那是他见过的眼神,在最后的学籍裁判,在面对江之岛盾子的时候——他是不会绝望的人,也是唯一打破了绝望的人。那真是让人羡慕的光芒,和自己不一样,是天生的“希望”。日向很自然地联想起了狛枝凪斗,就算在Island2.0系统中他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可日向是记得的,也无法忘记——那种对于希望的疯狂和崇拜。如果他见到现在的苗木诚,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呢?而自己的这种心情,又是什么呢?
监视器关闭了,重新恢复成一片黑。日向站起来,将椅子挪回原位,重新摸出了自己的学生证看了一眼,狛枝凪斗的希望碎片的位置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只有六颗。

江之岛盾子。杀人循环。病毒。狛枝凪斗。缺失的希望碎片。神座出流。

线索有了,该做的事情也决定了。日向回到床上,望着窗外漂亮得简直如同假象的星空——那本来就是假的。
天亮之后,一切就要开始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日向依旧没有睡着。他的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思考,可依旧毫无睡意。阳光照进个室的之后他缓慢地坐起身来,大致回忆了一下上一次兔美给出任务目标之后大家定下的日程表,今天的目的地是海边,材料中缺少了贝壳和一些砂。不过因为缺失数量比不上贵金属,所以其他人都在山上和电器街寻找目标,只有他独自前往而已。
然而他打定主意要邀请一位“同伴”。

“早上好!日向君!”
“早上好,索尼娅。”
餐厅里的大家就跟往常一样,今天的早餐是鱼肉三明治,也许是花村把用不上的材料拿来做料理了。日向有些疲惫地微笑着跟大家打完招呼之后坐下喝了一口奶茶,温度和味道都刚刚好,真不愧是超高校级的厨师。
“怎么了吗日向君,今天没什么精神哦。”
七海主动找他说话也不是什么怪事了,也许是意识到了日向的特殊性,也可能只是因为身为AI的计算机能,七海对他从一开始就相当友好——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友好,而是更亲密的关系,让日向不自觉地认为他们是秘密的共有者,可这明明是不可能的。Alter ego没有给七海第一次进城的资料,而系统进程中七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日向知道这一点。
“没睡好而已……”
他顺水推舟地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可能的话,今天能不能分一个人陪我一起去海边?”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比起咋咋呼呼的终里和迅速捂嘴嘲笑起来的西园寺,认真计算着材料和人数的小泉真是太值得依靠了。
“分一个人没问题啦,不过日向你也要加油哦,如果身体实在不舒服就让罪木帮你看看?”
小泉将纸和笔收起来,视线在罪木和日向之间游移了一会儿,不过被日向本人冷汗着拒绝了。
“不……真的没问题,也不一定要分个人过来,只不过如果能找个人帮忙就更好了而已。”
“唔,那么谁去呢?今天的打扫是由女生组来做的。男孩子们快决定一个吧!”

日向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是完全的日向创,而非神座出流。大概是因为神座出流对这种“刷好感收集碎片打通游戏”的过程不感兴趣吧。
不过他依然是神座出流。就算性格再怎么偏向日向创,被人工植入的“才能”是不会消失的。

——超高校级的幸运,他也同样拥有。

“啊,那就我去好了。反正我这种垃圾废物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跟身体不适的日向君拼一拼大概还能尽到一个人的职责吧。”
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计划,开始。


3

等在岛上的苗木也并没有闲着。经过一段时间的整顿和劳作,Alter ego也终于得到了空余的时间做第一次系统进程的分析。不过毕竟是在和Island2.0的系统同时运作,脱离了外部援助完全孤立的海岛上设备也有限,分析进程的速度并不太乐观,不过也总算是能够得出一个初期报告了。这份报告本只是一个例行总结而已,可对现在的苗木来说是当务之急,毕竟二次进程中出现了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苗木本人的意思Alter ego也很明白——如果,只是如果,江之岛病毒还残留在系统中,这一次的系统进程将会非常危险,必须对此采取措施。
苗木看着这份哪怕是“初期”也厚重到必须两手捧住的资料夹皱了皱眉头,而后打开了它。内容主要是江之岛AI在第一次系统进程中对程序主体做的修改,以及江之岛病毒流入手段的可能性分析。庞杂的数据让苗木有些头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对比字符更是让他眼花起来,苦于思考的后果就是热可可完全冷掉都没注意到。屏幕上的Alter ego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苗木阅读的同时一边推测对方的进度一边给出了一些简单易懂的说明,并在苗木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做了一个简短的停顿。苗木没忽略这个暂停,他抬起头看了眼Alter ego,后者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或者说在困扰。虽然这种形容对AI来说有些过于抽象,可苗木还是意识到这一页的内容一定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再次低下头,对着“病毒源推测”的小标题愣了两秒。
“分析如果没有出错的话,第一次系统进程中的病毒的确是神座出流带入的,但具体存储在哪一个部分已经无法推断了,毕竟现在无法对本人进行更进一步的分析和调查,更重要的是,在第一次强制关机过后,神座出流——或者说日向创的人格资料中,已经没有了病毒的存在,似乎是在释放的同时被完全转移到了系统进程中。”Alter ego摇了摇头,望着屏幕这边的苗木,语气有些沮丧,“但在分析江之岛AI的结果中,并没有看到病毒转移的讯息,这也是让人担忧的一点。”
苗木再一次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的,如果推断没有出错的话。”Alter ego继续说了下去,“江之岛病毒——即江之岛AI本体,如果没有在第一次强制关机中被完全消灭的话,在并没有被转移的前提下,还有继续留存于系统进程中的可能性,虽然非常低。因为二次进程开始之前已经将所有参与者——啊,日向创除外——的人格资料格式化,恢复到了之前备份过的一次进程之前的状态。”
“但还有一个可能性存在。”苗木的语气冷了下去,“目前为止的初期报告无非是对‘已经完全释放之后的江之岛AI的行动’做的分析,如果在江之岛AI本体之外还有其他随病毒同时植入的自动触发序列存在的话,很可能并没有被分析到。”他重新翻回报告前面的对比部分,仔细看了一遍后抬起头,“江之岛AI篡改前后的系统主体程序对比还有什么其他疑点吗?”
Alter ego闻言似乎是进入了计算模式,片刻之后得出了结论——摇了摇头。
“那么……”苗木将报告放回桌子上,“系统主体程序之外的,比如说人格资料的备份,有什么变化吗?”
“苗木君是怀疑江之岛病毒有可能将部分触发条件和备份植入了格式化之后的人格资料中?”Alter ego歪了歪脑袋,“主机上的人格资料备份已经无法对比了,因为是二次格式化后覆盖过的部分。不过机关总部还有一处外部存储备份存在,只不过现在无法与外部进行联系的情况下也无法进行对比……”
“我马上联络雾切。”苗木当机立断做了决定,“以及,将病毒可能有残留这件事转告日向君,并且继续进行江之岛AI的分析。”
Alter ego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后台运作状态。


在海边捡贝壳这件事,怎么看都该是和女孩子做比较正常有趣。可现在的情况也不能说是无聊,毕竟最初目的达到了,接下来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怎么去达成下一个目的。
就算现在被叫做日向创,他也还是神座出流。在离开了混杂的人群只面对目标的时候,很自然的属于“人工希望”的那个人格又醒了过来。
体调不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幌子,任务完成的比预计要快很多——当然了,虽然狛枝再三强调自己不过是个没用的附属品,可该干活的时候也还是比较有行动力的,如果排除掉不停被莫名袭来的高浪打湿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不幸”的话,整个过程基本上也算无可挑剔。
午餐时间到来之前他们就攒齐了这次的任务物品,狛枝提议去其他地方逛逛的时候日向也没有表示反对,只说最好别去其他人在的场所。狛枝嘻嘻笑着说难道日向君想和我单独约会吗,日向叹口气反驳道只是不想被发现在偷懒而已。
老鼠城堡总的来说还算清净,也避免了兔美的突袭。日向望着墙上悬挂的装饰品发了会儿呆,格式化之后的世界早没了第一次进程的痕迹,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在地面上寻找熟悉的东西,当然最后还是徒劳无功。他们在被窗口照下来的光笼罩的一小块空间里席地而坐,打开了从花村手上接过的午餐便当。虽然只是简单的鲑鱼饭团和保温杯味增汤,劳作了半天之后吃起来也依然有滋有味——更不用说它们出自超高校级的厨师之手。
“我说啊,日向君。”狛枝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红色鲑鱼片,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总觉得日向君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有吗?”日向喝掉最后一口味增汤,将纸杯揉成小团塞回便当袋子里,“嘛,大概也只是因为我的能力不明让你觉得值的在意而已吧。”
“可日向君本人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呢。”狛枝歪过头来,柔软的额发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起来纯白无害,“或者说啊,总觉得日向君像是瞒了什么。不过这样的日向君也不错。”
真是不可忽视的敏锐……这个想法在日向的脑子停留了一秒。当然了,那可是狛枝凪斗,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碎片数量,病毒,希望,杀戮循环。

“哈哈!说来我今天真是幸运……你知道吗日向君,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在想,啊,如果能这样单独跟日向君聊天的话该多幸运……”狛枝的眼睛里浮起了熟悉的螺旋,虽然是控制在了不仔细留意就无法察觉的范围内,“所以今天日向君说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不安吗!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不幸啊!”
“……只是被海浪打湿真是太幸运了。”日向习惯性吐了句槽,而后叹了口气,“那么,你想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如说是反过来吧?”狛枝依旧笑得纯良无害,可日向明显地察觉了有什么不同,“是日向君想见我吧?啊这是多么幸运……日向君居然想要单独找我呢!哈哈哈哈!”

江之岛,断臂,赤红的指甲,绝望,杀戮循环。

“……是吗。”日向忽然站了起来——是日向创吗,还是神座出流呢?“那么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好了。”
狛枝瞪大了眼睛向上望着他,可他却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你啊,什么都不记得的你,真是太无趣了。”日向创——神座出流扯起嘴角,做出一个扭曲的笑,“如果打破了这一切,你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吗?原本的,最初的,最真实的,那个你?”
狛枝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似乎是陷入了僵硬。

“啊……虽然一开始就预料到这次的是你……虽然一开始就……”他摊开手,“真是太无趣了。”

希望是什么?
追寻希望。
找到了吗?

“……フ。”

(希望なんざ、最初から訪れるはずがない。
なぜなら、ここにいるから。
「超高校級の希(ぜつ)望(ぼう)」
自分で掘り出すしかないんだ。

カギとなるきみといっしょに。)

他执起他的左手,如同亲吻公主一般,印上了自己的嘴唇,吐露着爱语。

/* 836E 8357 8381 */

咒文。


刚刚给雾切打电话的时候可真是被数落了好一通啊……雾切君越来越凶了……唉……
苗木诚叹了口气,端起冷掉的可可喝了一口,粘腻的甜味让舌头放松了下来,虽然冷冰冰的液体让喉咙不太好受。
Alter ego说主机上已经没有了一次进程之前的人格备份,或者说是被二次格式化后的data覆盖了。这件事苗木是知道的,或者说是写在了机关总部给出的具体执行文件中的。当时只觉得或许是考虑到了存储和计算量的问题,毕竟十六人份的人格资料不是小数目,加上系统主程序,几乎已经到达了主机的极限。可现在想来,机关也许还另外策划了什么也说不定——虽然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不如说,一开始决定使用二次格式化data而不是一次资料的副本这件事就已经很可疑了,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呢!
苗木重新翻起了江之岛AI的初期分析报告,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疑点——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Alter ego,日向君他们第一次人格格式化之前的记忆data,我是说。”苗木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最恰当的表达方式,“保有‘超高校级绝望’记忆的data,还有保存吗?这份data在主机上吗?”
Alter ego重新在屏幕上显现了身影,向苗木点了点头。
“这份data被设了最高保密锁,没有系统进程的最高权限是无法打开的。”Alter ego说,似乎是意识到了苗木想问的事情,“苗木君是在意罪木君第一次进程中恢复记忆的事吗?当时是江之岛AI撺掇了系统最高权限,所以有权读取这份data。”
“那么最高权限可以修改data吗?”苗木继续问下去,“转移呢?”
“在初期报告里也有指明,江之岛AI的确曾经读取并提取转移了一部分data,这里的详细还没有计算完全……”
Alter ego露出了即将哭泣的可怜表情。
“……那么,二次格式化的data源,是从哪里来的?”苗木的心中有了个非常糟糕的预感,“是直接把一次进程结束后的人格进行了格式化吗?”
“不……一次进程结束后的人格资料中,因为有进程内死亡的情况,导致了一部分资料缺失,所以按照总部的指示直接取用了备份资料进行再格式化……”Alter ego继续歪着脑袋思考起来,“可那个时候取用的是格式化后的备份资料,而非原data,所以在扫描分析上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没有病毒的踪迹。”
苗木默默松了口气。
“可是……”Alter ego的转折语又吊起了苗木的警惕,“因为格式化后data和源data有一定人格资料之外的外见差异,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对照两份data进行了修补与再构造,否则最后进程结束的时候人格覆盖的进程会因为外见差异而无法完全进行。”Alter ego浅显易懂地解释着,“也就是说,从格式化后外见到现有外见的差异补丁是从源data中分析制造的,这个时候读取过原data的资料。当然,同时也进行了病毒检索和排除,所以按理来说是不会出现问题……”
“……可如果,病毒改变了形态,潜伏在外见差异的部分中……”苗木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坏,“差异补丁大概是哪些部分?”
Alter ego搜索后给出了列表。
“田中的仓鼠,西园寺的体型……”苗木顺着看了下去,“……神座出流的长发……狛枝的左手。”

【Error!Error!病毒发现!病毒发现!】

尖锐的系统提示音让苗木瞪大了眼睛,Alter ego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慌乱。

【Error!Error!系统最高权限转移!】
【Error!Error!外部干涉强制终止!】
【Error!Error!计算失效!病毒排除失败!插入栓锁死!】
【Error!Error!Error……Err……】
【系统运作恢复正常】

“……发生了什么?”苗木看着恢复平静的屏幕,“Alter ego?”
“……病毒判定……系统最高权限被撺掇……目前进程修改还没有被发现,外部干涉设定被强制恢复到了一次进程的状态,也就是干涉不能,除非携带干涉信息直接以人格data方式进入进程……”Alter ego忽然瞪大了眼睛,“现在的系统第一权限拥有人……”
“是谁?”
苗木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的轰鸣。可恶,又被那个女人摆了一道吗!

Alter ego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一个不祥的名字,本不该存在的名字,超出了苗木预料的名字。
“……是神座出流。”




//————

//一些设定说明:
//1,Island2.0计划中使用的人格资料,并非第一次(就是游戏中)使用的资料,而是在第一次资料备份的情况下再格式化产生的,并且覆盖了(岛上的主机中的)第一次的资料。
//2,AE所说的“补丁”是指,格式化后的人格资料毕竟缺失了一定年数的记忆,身体的成长(比如西园寺)和周边物品(比如田中的仓鼠)的变化无法反应出来,所以如果直接以这种状态进行人格覆盖的话会产生BUG(就好像给现在的你穿你小时候的衣服一样套不进去),所以必须在源data和格式化data之间做一个补丁以弥补这种缺失。(作者的擅自设定……)这个设定很重要,关系到这一次病毒的植入手段……(剧透一下)
//3,日文别理!作者最近脑子不好!
//4,那串字符原意查的可以查查,不愿意查的最后我会解密啦(挠头)。


4

日向创——或神座出流有的时候会想,自己如果真的找到了“希望”,之后要怎么样呢?
不过在那之前的问题,也是他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希望,究竟是什么呢?
他把寻找希望这件事当做了希望本身,然而不明确的目的带来的只是困扰和烦恼,以及无穷无尽的迷茫。那么,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把这件东西当做“目的”,而后将过程本身作为“希望”的话,这个等式会成立吗?
他的脑中只浮现了一个名字,狛枝凪斗。

对日向创来说,“幸运”其人只是个普通的存在,至少初见是这样没错。阳光下的那个剪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黑暗退去后的微笑太过温柔,让他忽略了对方眼睛里潜藏的疯狂。为什么后来会对狛枝凪斗抱有反抗和抵触的心情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暴露本性的话,没有前后差异的话,自己会更接受他吗?不,也许只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接触他吧。
可这些都不过是一些可能性。搞不好按部就班进行Island计划的话,我们能成为朋友呢!他知道这件事,可这个“IF”无论如何无法在他的脑海里构造出具体形象来。纯白无害的狛枝凪斗,将疯狂与消极埋藏在表象之下的怪物,那真的是他吗?
可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向往的、一直以来注视的是哪一个呢?一直以来否定的不满的恐惧的,又是哪一个呢?
名为假象的温柔,和名为真相的残忍。
日向创总是从噩梦中惊醒,一遍又一遍地回顾那个仓库里的血腥。那时候他感到的除了震惊和恐惧之外,还有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的遗憾。如果狛枝凪斗没有“能力”,如果他生长在正常的家庭,如果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运”,如果有个人好好地给过他一个拥抱……这些“IF”的堆叠下,会造就不同的结果吗?
哪怕是虚幻的死亡,疼痛也是存在的吧?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呢?
日向创,是爱着狛枝凪斗的吗?

無理やり身につけた気持ち。
それが真実だとしたら。
世界は変わるのかな?

这些情绪他从未在表面上显露出来过。它们是不正常、不被接受的,是扭曲的,是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感情。日向创只是向前,再向前,背负着神座出流的一切,背负着十六人份的“希望”,背负着未来机关的“目的”,在螺旋楼梯上攀爬不止。他自己都不明白尽头在哪里,自己都不明白这条路究竟通向什么,面前是一片黑暗,而自己无法逃避。坚强冷淡的外表下,有一颗哭泣的灵魂——这样的形容虽然烂俗恶心,却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语句了。
如果世界跟童话故事一样美好的话,打开门之后的世界一定是天堂吧?有天使吗?有王子和公主吗?
他用神座出流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屈膝下蹲,摆出虔诚的姿势,挽住了对方的手,驳回了一切其他的“IF”。

公主的吻能够唤醒王子,可我们并不是公主和王子吧?
那么醒过来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呢?

“啊哈哈哈哈哈!!”
纯白的,柔软的,纤细的,微笑着的,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一般的,舒展脖颈如同仰望着神明一般的。

——名为幸运(きぼう)的怪物(ぜつぼう)。

“真不愧是你啊。”怪物呢喃着下一个咒文,“/* 834A 8380 834E 8389 8343 8359 838B */”
“咦!哈!真奇怪呢哈哈哈!!”怪物从不停止,他俯下身,抛弃了神明,环住自己的肩膀,颤抖着,像个无药可救的末期病人,他望着自己的左手,而后亲吻了刚刚被面前沉默的人亲吻的同一个地方,“真奇怪啊!我明明……哈哈哈!真是好痛啊!好痛啊!可是如果成功了的话……所以说还是失败了吗!真是不幸!可这样的不幸换来的又是何等的幸运!哈哈哈哈哈!你说是吗!……日向君?”
被叫到名字的人并没有理会他。日向创——或者说,现在已经是神座出流的存在,已经完全注意不到面前的表象变化了。庞大复杂的数据处理占据了他的每一分处理机能,现在的他就是一台机器而非人类。最后一条线索接上了,江之岛盾子留下的东西派上了用场,无论是补丁的修改还是学生卡上异样的数据都不过是铺垫。该说佩服那个女人吗?真是了不起,哪怕死后也要给这个世界致命一击,甚至在人格data全毁之后也要留下干涉病毒消除一切残骸。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肿瘤,她在每一个角落扩散,蚕食着绝望作为养分,甚至连虚拟空间都不放过,哪怕在癌细胞全数消灭之后也要留下复发的种子,并如同预期一样再次引导了毁灭与新生。

“主系统承接作业结束,分析重组作业开始,倒计时五百零一。”
神座出流依然只是盯着天花板,这儿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外面的“同伴”还在为了这一次的任务物品忙碌吧?他们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这样就好了,这样最好。
“喂我说日向君,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纯白的怪物再次发问了,他看起来并不着急,眼中的疯狂却暴露了他的心情,“什么,什么,什么,啊哈哈,原来你已经不再是日向君了吗?那刚刚的咒语是什么呢?哎呀哎呀,我再一次被那个女人利用了吗?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狛枝凪斗站了起来,摇晃着似乎随时可能倒下的身躯,他凑到一动不动的神座出流面前,伸出左手,尝试着碰触对方的脸颊。可他失败了,左手的再构造已经开始,分崩离析的数据块向四周散开,现在他的手臂上已经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残像,就像他本人一样,只是个空壳。

/* 834E 838A 834A 8347 8356 */

回れ回れ、終わりのない日常。
戻れ戻れ、救いのない絶望。
殺戮循環。

日向创——或神座出流似乎终于结束了他的运算,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これが、俺の望んだ結果じゃない。

“主角还没有到齐,时间还有剩余,再构造运算还在继续。”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个不带感情的人偶,“以及,我究竟是日向创还是神座出流这件事,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什么啊,结果还是那个没用的日向君吗?”狛枝凪斗看起来没有一丝失望的神色,反而似乎是欣喜地微笑起来,“哎呀哎呀,那么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日向君,现在的你应该能抽出你宝贵的时间给这位协作者一个说明了吧?”
“协作者?我所需要的并不是你,而是你身上携带的数据而已,就在那只手臂的data里。”日向创——或神座出流轻蔑地扫过一眼对方分崩离析的左手,“嘛,反正你很快也会回到格式化状态,再多对你说一点也无妨吧。你想知道的是什么?我的目的?或者是想知道我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
狛枝凪斗没有说话,他期待地望着面前的人,似乎明白他一定会回答这个问题一般。
“世界怎样与我无关,希望或绝望这种东西,实在是太无趣了。”日向创面无表情地构筑着语言,看起来像是在背诵什么枯燥的祈祷文,“我想要的,只是我的目标而已——江之岛AI在一次系统结束之前把所有人的一次最终人格做了备份,虽然目的不明,可结果是确定的。我不过是想反过来利用她一下罢了,也算是被再三利用之后的补偿吧?”
“今天的日向君可真多话啊,哈哈哈!这样的日向君也不坏!”狛枝凪斗似乎并没有把内容听进去,谁知道呢,没人搞得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所以日向君究竟想要什么呢?”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绝望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狛枝凪斗轻抚自己的嘴唇,那是一个吻吗?作为吻来说,它太冰冷了,可触碰已经成为了事实,“咦!咦!哈!哈哈哈!搞了半天,日向君想要的是我吗!”
没有回答。
做出这种让人困扰举动的人自己也在动摇。
“哎呀哎呀难道日向君要说那句恶心透顶的名台词,什么‘世界终结爱永存’之类的话吗?这真是何等的不幸和幸运!”狛枝凪斗不放过任何机会,他像个熟练的严刑逼供者,如果精神攻击能力可以数据化的话,他的等级是多少呢?A?A+?“不用等到现在啊!如果你说想要,我随时可以给你!哈哈哈哈哈!但是日向君不是这么想的吧,日向君也在犹豫吧,日向君,让我猜猜你在烦恼些什么好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第一次似乎对这边毫无逻辑的词句产生了兴趣,抬起了头,日向创——或神座出流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不久之前的深褐色了,也许是受到了系统主程序混乱的影响,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在慢慢显现出补丁data中的样子——啊,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神座出流了。
“日向君啊,一定是在烦恼。”狛枝凪斗指着自己,眯起眼睛,他看起来纯白无害,“究竟哪一个我,才是你想要的呢?”

——世界崩坏了。

狛枝凪斗倒了下去。
透过城堡的大门可以窥见外面的天空,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运转着,黄昏之后是星空,星空之后是黎明。倒计时表上的数字渐渐缩小,只有一个人身处流逝的时间之外,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盯着倒在地上的人久久没有动作。

是啊,哪一个呢?如果不是想要确认的话,大概根本就不需要再次发动病毒吧。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地。一遍又一遍地。直到得出结论为止。

反正世界已经疯狂了。

“……又被你利用了一次。”
他默默地念着已经死去的绝望的名字。
然后第二次,亲吻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这次不是手背,而是嘴唇。
——尽管对方永远都不会记得了。


“系统运行速度加快,时间不多了……如果这样下去,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进入第三循环,病毒将会全线侵染整个程序,最坏的可能性是……”Alter ego顿了顿,“杀人循环的再开。”
苗木诚恶狠狠地捶打了桌面,将一两分资料震掉在了地上。
“没有阻止方法了吗……干涉手段呢?”
“除非携带干涉信息直接以人格data方式进入程序……可是这样太危险了!苗木君的人格data并没有备份,如果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不是讨论备份的时候了吧!”
苗木诚已经下定决心,没什么能阻止他。他是希望,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
“马上准备插入仓,在第三次循环开始之前把我送进系统进程。”


啊,就要来了。
神座出流敏感地察觉到外界干涉的存在,一个新的人格data正在强行插入进程中。他看了看倒计时,已经降为个位数的表盘飞快地运转着。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城堡吧?没错,这里曾经是城堡。可包括外界显示的一切物体都已经分崩离析成了数据,除了自己之外。
他放开狛枝凪斗的右手,那具身体马上就回归成了零和一组成的带状数据链,看起来倒是和DNA有那么点相似。这种联想让他从心底觉得有些好笑,但“觉得好笑”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他是神座出流,也是日向创,是现在的系统最高权限拥有人,杀人循环再临的始作俑者,是这个数据化的世界中唯一能保留自我形象和记忆存活到第三循环的人。
“苗木诚……必不可少的参与者。”他默默念着,“真不愧是希望,时间点掌握得刚刚好。如果再早一些,你的记忆大概就会跟数据一起消失成一片空白了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是那么信任你……”苗木诚的虚拟形象并不十分稳定,但能在这样的数据洪流中维持可见,Alter ego一定是用尽全力在后方做着支援,“就算机关本部的目的也许就是如此,我也并不希望看到好不容易被拯救了的你回到原来的绝望中去!”
“苗木诚,你错了。”神座出流——或日向创微笑了起来,他看起来还是那个充满朝气的少年,“我并不绝望,或者说,我正在往自己的希望一步步迈过去。你说过你信任我,那么你能再信我一次吗?——虽然,你已经无法从这里离开了。”
苗木愣了一秒,似乎在消化对方语言的意思。而对方没给他太多时间。
“真是讽刺。你知道江之岛盾子给这个病毒取了个什么名字吗?”神座出流——或日向创在虚空中构筑出四个字母,他看起来就像是创世神,分开混沌引导光明,可谁知道呢,“这个病毒的名字,叫做‘hope’。”

希望という名のウイルス。
愛という名の絶望。

【第三次循环,开始。】


5

作为日向创来说,他是很想跟江之岛盾子面对面谈一次的。如果是神座出流的话,也许只会觉得这是种无聊的想法吧,就好像日向创在神座出流看来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是自己身体里属于“过去”和“未来”那一部分的延伸,唯独没有“现在”这个状态。他将这种想法告诉了苗木诚,对方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摇了摇头。
“只可惜你现在不可能见到她了。”
苗木的语气既没有惋惜也没有其他感情,只是单纯地引述了一个事实。

这是第三次循环开始前的夜晚。用夜晚这个词来形容也许有些太不现实,可他们的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所有数据都在进行重置作业的最后一个显像环节,而苗木诚在日向创——或神座出流的管理者权限之下维持着形态和记忆,似乎是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被放置在了进程之外、现实与虚幻的相交之处。

日向创——或者神座出流猜想苗木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究竟为何会想要与江之岛盾子对话。先不论为何给病毒取了如此不符合她本人特色的名字,光是以某种形式保存了所有参与者的人格data却没有备份自己的AI这一点就已经很让人在意了。也许是强烈的自负让她确信自己能够成功?但这又与保存人格data的目的相违背。只不过在江之岛AI完全消灭的现在这一切的原因都再也找不回来。
而日向本人想要谈的并不是仅仅是这些。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苗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症结所在。
江之岛给了自己“绝望”。不是给神座出流的,而是给日向创的。他回想了自己目前为止所有行为的初衷,并计算了每一种结果,它们没有一个能跟“希望”这个词搭上关系。

“你想作为一个参与者还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经历这次循环?”日向创——或神座出流询问了苗木,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注视着遥远的地方逐渐与天空分割开来的海平面,“换句话说,你想保留自己的记忆吗?”
“那要取决于你究竟想给这次循环带来什么。”苗木同样平静地注视着海面,现在它们开始显现出蓝色来了,而沙滩的形状也逐渐在他们脚下现形,“你以神座出流的身份撺掇了系统权限,可你依然是日向创,这点是不会改变的。我想你也预计到了我不会仅仅以一个人格data的方式介入这次循环,Alter ego也依然在努力从你手中夺回权限。你是想用江之岛君留下的东西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指向,是在说‘目的’,还是‘手段’?”
日向创——或神座出流反问了句有些意味不明的话,而苗木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个子并不高的少年眼中没有半点迷惘。
“日向创不会绝望,我也不会让你再次陷入绝望。”
回答也同样有些意味不明,可对话双方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你能挫败江之岛的计划,为什么你被称作‘希望’。”日向创低下头,嘴角浮起第一个笑意,“我想到了与苗木君身份相称的位置。换句话说,我有想要拜托苗木君的事情呢,虽然你并不需要直接参与进这个计划里。至于手段……”
他再次抬起头,他们的面前是眼光明媚的海滩,椰树的绿色给深蓝的海水点缀了鲜亮的一笔。其他“参与者”还没有出现,大概是人格data的外见处理还没有结束吧。不过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对话即将结束,苗木也很明白这件事。
“我觉得,再来一次杀人游戏会是个不错的选择。”神座出流——他现在完全是神座出流的样子,红眼,长发,却似乎并没有失掉感情,而是有些波澜不兴地笑着,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认真想起来的话,其实,这也不过是个游戏而已。而以不同的身份来参与,难道不是作为玩家来说最有意思的一部分体验吗?”
苗木依然没有说话,而是皱起了眉头。而神座出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他叹了口气,“真是无趣。”

他们的身影在沙滩上消失了。来到这里之前还有需要去的地方,神座出流有些无所谓地想着。他对另一个自己的想法和目的并不感兴趣,如果这是现在该做的,那么就去做,他唯一需要的只是“手段”而已。以“神座出流”而非“日向创”、“超高校级的希望”而非“预备学科”的身份进入游戏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这个问题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接下来的发展似乎非常顺理成章地通过一系列合理性计算铺陈成了足以成为“现实”的结果。就好像在看推理小说之前就知道了犯人是谁,或者看电影的开头就猜到了结尾一般让人觉得无趣。才能这种东西,实质上不过是剥夺了“普通人”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所造就的肿瘤罢了。
神座出流闭上眼,他对面的苗木诚似乎说了句什么,可他早就切断了声音的数据传播途径,更何况他对此根本毫无兴趣,哪怕他通过嘴型就知道了对方想要传达的讯息。
但这一切对现在的他、对“神座出流”这个存在来说,都已经失去意义了。

而这一次,你会看着谁呢?
日向创、而非神座出流,默默地发出一声无人可闻的叹息。

【Game Start】

他慢慢恢复了意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而面前有个人对他伸出手来。
啊,是了。
他默默闭上眼,再挣开,蓝天白云之下偶尔有海鸟飞过,南国小岛温暖湿润的空气让鼻子舒服极了,海浪的声音占满了耳朵,柔软细腻的沙粒就算钻进了领口也并不那么让人感到不适,他望着面前人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笑意,一头白发在强烈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透明,而伸过来的那只右手还是普普通通、属于面前这个人自己、属于狛枝凪斗的手臂。
“啊!你还好吗?”
那只手固执地伸直着,并没有因为躺在地上的人发呆而收回去,像在等待一个约定。
而他终于伸出手去,借助对方的力量站了起来。
“太好了,你看起来没什么事。”
白发少年微笑着退后一步,他看起来纯白无害,举止之间还带着些陌生感引发的羞怯,他将一切都藏在面具下面,而自己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忽然被引进这种事件里,倒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大家都分头去岛上查看环境了,你打算怎么办呢?”白发少年做出了思考的姿势,而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满脸歉意地歪了歪脑袋,“啊,真抱歉,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
——请多指教啊,我叫狛枝凪斗。
“请多指教啊,我叫狛枝凪斗。”
——我的能力是幸运。
“我的能力是幸运。”
——你呢?
“你呢?”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过程,一切都像梦一般虚幻,却又如此真实。他几乎能念得出对方的所有台词,也记得他在哪一个时间点究竟做过什么。系统进程的录像他看过太多遍,可就算没有这些记录他也同样做得到这些。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陌生的关系,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我……”
他正要回答,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却忽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黑色长发,赤红的眼眸,虽然依旧是那套短袖衬衫和领带,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朝气,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都是黑死的,和白发的狛枝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对比。
“咦,你们认识吗?”狛枝嘻嘻笑着让开一步,而神座出流的眼神也移向了这个方向,“真有趣啊,我本以为神座君是独自一人呢,可看你们的校服,原来是在同一所中学吗?”
“……是,可以算是认识吧。”他摇摇头给出了回答,“可我并没有神座君那样让人羡慕的才能啊。”
狛枝有些疑惑地望了过来,而他继续说了下去,无视了对方的一切反应。
“我叫日向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说,大家都是拥有超高校才能的人吧?”日向有些无奈地苦笑着,却出奇地坦率,“可我,只不过是个预科班的学生罢了。”他平静地望向狛枝,将对方的惊讶尽收眼底。
“啊……是这样啊。”狛枝失望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可也许是还没有暴露本性的缘故,他还尚未露出完全的鄙夷态度,只是将对话的对象完全移向了不远处的神座出流,“那么,神座君打算怎么做呢?”
可神座出流的接下来的行为却出乎了狛枝的预料。长发的少年默默将一双赤色眼眸移向了日向的方向,安静地等在那儿,联系之前狛枝的问题,像是在等待日向的回答。日向创没有忽略狛枝凪斗露出惊异表情的一瞬间里眼中隐约漏出的疯狂,那才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只不过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该知道,什么都不该发现。自己只是“预备学科”的“日向创”,一个也许是校方安排错误才会混入拥有“超高校级才能”人群的异端,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以狛枝凪斗的性格,应该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或者说不会这么快就说出去。而神座出流理所当然地对这件事本身就毫无兴趣,更不可能主动找人对话,甚至就算有人前来询问也不会给出任何回答吧。日向创自己并不打算主动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暗自微笑了一下,这似乎成为了他们三个人的“秘密”。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那么你会怎么做呢?这次换我来问一遍吧,你所接受的,究竟是哪一个呢?
“我们也……上路吧,四处看看并没有坏处。”日向指着不远处沙滩的出口,他并没有看向神座出流,而是盯着显然对自己不感兴趣的狛枝,“也许还能遇到其他人。”
而听到这句话之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却是神座出流。安静的黑色存在先人一步迈上了日向所指的方向,走到快要转弯的地方还特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像是在等他们过去。
“啊哈哈!那我们也走吧!日向君说的没错呢!”狛枝忽然转变了态度,他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中的那个熟悉的存在,“这么说来日向君还不知道其他人的事情啊!还是去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
“……嗯……也是!”
日向苦笑着跟上去,而神座出流也再次转过身去,向着主干道的其中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我相信啊,日向君的身上,一定沉睡着希望吧。”狛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那听起来有些不一样。跟之前的打招呼或自我介绍都不一样。那更像是“第一次”学籍裁判中他完全还原为“狛枝凪斗”之后的语气,更像是杀人循环的催促者所说的话,更像是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电脑屏幕中那个带着一丝嘲笑神情的白发少年所发出的、有些冰冷又仿佛能将人灼伤的疼痛尾音。
日向创没有回头,他猜测着对方的表情,而后小幅度地、不引人察觉地、有些难过地笑了起来。

——将自己的决定交给别人的选择结果,是一种逃避和自私的行为。
在陷入黑暗之前,苗木这么说过。神座出流也许没有听到,可他听到了。
他明白苗木究竟想要传达什么样的讯息,也知道对方从未放弃过“希望”,同样从未放弃过自己、放弃作为“日向创”的这个存在。
但这就够了。这场闹剧有充足的演员,有定好的剧本,有组织着,有参与者,有把一切都卷入“绝望”的情节设定,也有在事情无法挽回之时能够力挽狂澜的“希望”存在,这就够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苗木诚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可身后的狛枝没有任何反应,而隔着几步距离走在前面的神座出流只是稍微偏了偏头,又重新以同样的速度向前迈步。
“苗木君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日向没有移开视线,他依然望着面前的那个长发的身影、另一个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说出来,将一切都藏得风平浪静,苗木君也是个狡猾的人啊。”
“我也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钝感。日向君才是,大费周章的结果也不过是想要搞明白自己的心情吧?这可真是个开得有点儿过分的玩笑。”矮小少年似乎在苦笑,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跟原来一样,有些柔软、带着点儿迟疑,可他说话的内容却与这种“软弱”完全相反,“不如说,日向君一开始作为神座出流撺掇权限的时候,我是真的慌张了好一阵子啊,不过现在看来当初信任你是正确的选择,虽然绕了点弯路,如果这样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那么也不坏。”
“哪怕要违背未来机关的初衷?苗木君的同僚们会无比惊讶吧。”日向默默笑了起来,他们的对话无法传达到“非管理者”的耳朵里,“难道说,其实这同样也是苗木君的希望吗?苗木君也有想要在杀人游戏中寻找的东西吗?”
苗木沉默着,他们的脚步还在继续,就快要前进到记忆中机场的位置了。
“任何事情发生都是有它的意义的,就好像在‘第一次’中找回了希望的日向君一样,哪怕过程是绝望的,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么它也就有了积极的意义。”在进入通往机场的岔道之前,苗木忽然说话了,“我啊,比起未来机关的目的,更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希望。”
日向愣了一秒停下脚步,而苗木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狛枝赶上来问他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神座出流也回过头来无声地望着他,可他只是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走。

真是……败给他了啊。
本物の希望。


6

雾切和十神紧急赶回岛上的时候Alter ego已经把现状计算总结完毕了。幸而作为苗木监护者的这两个人都不是临阵慌乱的类型,在和Alter ego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询问与讨论之后也只是捧着咖啡杯沉思而已。雾切指着总结报告上的几处画了圈的疑点默默说了句“真不知道苗木在想什么”,而十神却短暂地哼了一声,再次向Alter ego确认了现在的系统进度。
“从整个进程的署名人神座出流给出的可观测数据来看,目前进程内的时间变化与外界无异,不存在时间差异,所以现在应当是循环开始后的第三天早晨。”Alter ego眨了眨眼,而后做出了苦恼的表情,“具体情况无法进行监测,通道被从内部封死了。不过苗木君说过没有关系,以及活动中的人格data数量也依然是18个,所以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人员死亡的状况。”
“上一次苗木送出讯息是他进入进程之后多久的事情?”雾切在一个新的数据上画了圈,抬起头来看着Alter ego,“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一次究竟会死多少人,而是苗木君能不能全身而退。”
“进入进程后的十五分钟左右。”Alter ego给出了简短的回答,“同时送出的还有神座出流的一些断片信息,并且否定了‘神座出流’的意识存在,不过这跟现在活动中的人格data数量是相悖的……”
“也就是说。”十神接了下去,“剔除掉的七海、兔美分别由苗木和神座顶了上去?先不说神座出流的人格data是怎么独立出来的苗木为什么要否定他,既然活动中的人格是18个,那原先江之岛AI的data位置呢?”
“关于这个现阶段无法观测。”Alter ego低下头,语气也暗淡了下去,“苗木君在进程中的具体位置也无法进行监测,整个通道都无法打开,而内存量也已经几乎达到极限无法再接受新的人格data。如果想要强行介入进程,只有一个备用方法了。”
“备份用data的强行导入吗……”雾切若有所失地拾起不算厚的一整份报告,之前Alter ego给苗木看的那部分也在里面,“会不会撺掇了权限的人——不管是神座出流还是江之岛AI的残余——的最终目的,就是这个呢?”
“可是那份备份中并没有与江之岛AI或病毒的任何关联。”十神否定了后者,却肯定了关于目的的可能性,“就只可能是神座出流了。”
“不过苗木否定了神座出流的存在。”雾切指着来自于进程中苗木的那条并不长的讯息,“我猜测苗木在进入进程的十五分钟内与权限撺掇者有了直接接触,甚至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而基于他否定了神座出流这一点,那么那个人就只可能是日向创了。”
十神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甚至没有说话。他再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头。
“总之,Alter ego,如果进程内再次出现人格data失去活动的情况——我是说,如果再有人死亡的话。”雾切叹了口气,“尝试打开备份data的导入通道,并且与苗木取得联络。不过现在——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对日向来说,目前为止的任何状况都不能称之为“状况”。哪怕是被击中到中央岛上的公园里观看了一场雕像变机械的表演秀,又或者目睹了那个“以可爱著称”的苗木君“唔噗噗噗噗”地笑着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杀人游戏或是自编自演地来了一段儿单口相声并给出了“动机”也没给他什么冲击——太正常了,对于经历过一次事件的他来说这不过都是“过去”,而他在意的也仅仅是这些变化带来的“未来”而已。
不过,当然,伪苗木出现的时候,真正的苗木诚在他身边视线往下二十公分处露出的五味陈杂的表情还是准确地让他感到了一丝好笑。自己似乎有些像神座出流了——衣着相同的长发少年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外围,偶尔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在他或是苗木身上扫过,自始至终没有表露出“面无表情”之外的任何神色。
——但他们本质上依然是不同的。也不可能相同。也许在神座出流眼中自己的想法不过是幼稚、单纯而一目了然的,可自己却从未搞明白过那位可以称得上半身的少年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日向创满心惆怅地叹了口气,抓着手中抽中的红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打扫旧馆这件事本该是狛枝单独负责的,否则第一次杀人事件的前提条件就不成立了。但神座出流却莫名其妙地做出了“让日向创也抽中”的决定,先不说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签是狛枝准备的,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错,更让日向创疑惑和惊讶的是在自己否定了神座出流决定的同时,同样拥有决定权的苗木却选择了并非自己的这一方。这似乎也出乎神座出流的意料,赤红的双眼稍稍睁大了一些,虽然没有其他变化,可他的确是在惊讶吧,日向猜测。自从人格分离之后,他就无法揣测对方的心思了。
“咦?我明明只预备了一根红签……也许是老天看在我一个人太过辛苦的份上,让日向君来帮忙的吧?”更让日向不解的是狛枝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没感到太多反对,甚至没有对此感到疑惑,“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请多指教啊,日向君。”
日向创无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一个大家看不到的人物询问或发火,也不可能突如其来地对神座出流表示质疑,他只得苦笑着应下来,满心悲怆地表示要回个室做一些准备,甚至连继续吃早餐的心思都没有了。

结果是日向装作肚子痛在旧馆的厕所里窝了一整天——当然并没有真的蹲在马桶上——实际上并没有参与打扫工作,当然也没有“干涉”狛枝的任何行动。他问过苗木为何要做出这个决定,而身材并不高大的少年沉思了一下,说:“我想给你机会,也想给他们机会。”日向同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就算如此,什么都不会改变。”他安静地望着厕所门,外面偶尔能听到狛枝被扫帚绊倒之类发出的碰撞声和痛呼,“对于已经经历过这些的我来说,一切都只不过是回忆。而对于他来说,就算事情有了变化,他也不可能察觉到,甚至就算察觉到了,最后的结果也依然还是会走向最糟糕的那个吧。”
“那么神座出流呢?”苗木没有被误导,他眼神坚定就像日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你给这一次剧本安排的最大伏笔,你可能说过自己没有对他抱有希望吗?我不觉得神座君会坐视不管,他从来就不想自己所说或是外界判断的那样是个毫无感情的人。”
日向望了苗木一眼,小声嘲笑他什么时候成了绝望的帮手,可苗木再次摇了摇头。
“日向君果然是个狡猾的人。一味逃避只会让你更无法达到目的,难道不是吗?”苗木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有点儿让人害怕,日向知道这是因为对方说中了自己的软肋,“不管是狛枝君还是神座君,日向君其实只是希望他们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说的对吗?可日向君,最终做出决定的不是别人,是你才对啊。如果你不往前迈一步,只是单纯等在这里的话,那才是‘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日向转过头去没有回答问题,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面前这位矮小的少年充满了魄力,也再一次感叹或许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能与那位“超高校级的绝望”相抗衡吧。
“苗木君平时看起来总是很好欺负的样子,可拿出干劲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的呢。”他笑着答了句毫无关联的话,并抢在对方下一句之前堵上了所有后路,“我啊,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结局只不过是重复第一次的过程罢了。但我也同时希望,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可能性,能够得到救赎。”
苗木愣了一下,他没有说穿日向话里的谜底,而是微笑起来,看起来像是柔软的小动物。
“什么啊,日向君才是,拿出干劲的时候真是有活力呢。”苗木耸了耸肩,“这不是很好吗,你已经得到自己的答案了不是吗?”
日向回了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抓了抓后脑。而这时有人敲起了厕所门,他应了一声,外面是狛枝有些担心的声音“日向君没事吧?好像很久都没出来了啊,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脱水昏过去了呢”,日向一边心里吐槽“昏在马桶上实在太丢脸了吧”一边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说了句“我没事”,而后又转向苗木的方向,小声念了句“抱歉”,就要开门出去。
“日向君,真实总是比假象要吸引人,不管那是多么残酷的真实。”苗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着有点儿冷淡,一点都不像那位少年平时活力满满或是有些可怜的嗓音,“如果那是你想要的,那么就去抓紧它,因为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真实远比谎言消失得更快。”
日向回头的时候苗木已经不见了。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把那句“这其实是苗木君想说给自己而不是说给我听的话吧”给讲出口。

装病这件事还是挺痛苦的。日向满脸苦笑地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可狛枝不依不挠地非要把他送回个室才放心。日向迟疑了一下,考虑到对方也许并不希望自己打扰到“计划”才做这种不符合性格的决定,也就答应下来。不过他后来又想,狛枝凪斗这个人在第一次杀人事件中暴露本性之前,其实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纯白无害的人,那么他做出这种事情也并不奇怪——尽管这些也不过都是假象。
——真实总是比假象要吸引人。真实远比谎言消失得更快。
苗木的话在日向脑海里回旋,日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同时也下意识地去拒绝继续往下思考。苗木说的对,自己一直就是个狡猾的人,比如明明可以排除神座出流的存在,却硬要把他分离开放在同一处境上;又比如明明可以由自己先做出选择,却任性地等待着“接受自己的那一个”。说白了自己不过是在嫉妒罢了,嫉妒又不甘心,不甘心的同时又更任性地止步不前,像是跟家长讨要玩具的小孩,一旦事不如意就坐地大哭,可家长妥协掏钱之后却并不是兴高采烈,而是捧着玩具盒难过地停不下眼泪,觉得“这并不是对方自愿的”“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这样的自己,真是讨厌透了。
日向的心情坏了起来,一同走在边上的狛枝似乎察觉了这一点,安静地没有说话,直到把日向送回个室门口才按下心来似的露出一个笑容。
“……我,并不是你想要的希望。”日向小声说着,也不管转身准备离去的狛枝有没有听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话太过危险,以狛枝凪斗的思考能力说不定能推断出整件事的真相,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你想要的究竟是哪一个呢?”

这句问话太过熟悉。不久之前逐渐崩溃的那个空间中,恢复记忆的狛枝曾如此问过他。而他现在再一次狡猾地将这个问题丢给了别人,就好像苗木所说的那样,将自己的决定交给别人的选择结果,是一种逃避和自私的行为。可他想不出除此之外更合适的做法了——哪怕用岛模式来洗刷对方记忆中的黑暗,可那种虚假的友情远没有真实的黑暗来得甜美——苗木也知道这件事。更何况,一旦恢复记忆,他从未记起过哪怕一丝温暖与希望,他依然还是他,是那个在绝望与非现实的妄想中挣扎着却从未试图逃离的狛枝凪斗。
……自己只不过,是被那样的他吸引了罢了。日向挫败地对自己说。
所以现在轮到对方了。已经做出决定的自己,和尚未做出选择的他。

“日向君说的究竟是什么呢?”狛枝回过头来,微笑着像是什么都没能听懂,“日向君啊,虽然说自己是个预备学科没有才能,但在我的眼中,现在为止的日向君可是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闪闪发光呢!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没有认识多久,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日向没有回答,他安静地望着对方,而后摇了摇头。
“我回去了。”他转身打开了个室的房门,“抱歉,没办法陪你一起打扫。”
他没有等到对方的回话就躲回了屋中,靠在门上,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これが、俺の望んだ結果じゃない。

他就这样蹲在门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望着正对面的窗,天空一点点暗下去了,直到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
又是新的脚步声,他太熟悉这声音了,或者说,他在听到声音之前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到来。日向挣扎了一下让僵硬的双腿恢复动力,转身在对方敲门之前打开了房门。
“神座出流。”他在这位半身的面前从不假装,也不会故意做出那副“初心者”的纯良表情,“有什么事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拥有管理权的他们本就不需要会面便能交谈,甚至作为同一个个体来说他们甚至不需要像苗木那样以虚拟的形象传递讯息。日向太清楚对方的来意,在得到回答之前——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期待过回答——就敞开房门,把神座出流迎了进来。
一般来说程序整理和进程准备的工作都不是当面进行的,拥有管理权的三个人只需要同时切断外见显声联系便可以正常交流了,就好像在洗手间里交谈却不会被外面发现的日向和苗木那样。可今天神座出流却似乎坚持要当面解决这件事,日向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得答应下来。毕竟距离第一次杀人事件仅剩不到三个小时,与其在小事上争执起来不如同意对方的想法——就算决定和动向都在掌握中,对于神座出流的心思日向却从未摸透过。
有神座出流的才能在,事情总是进展得很顺利。苗木这一次没说多少话,不如说他从来都只是以一个近旁观的态度来参与,毕竟是仅有“判断权”而没有“执行权”的角色布置。
“创。”神座出流一直这么叫他,这也是日向最近才发现的事情,不过他也懒得说什么,“你要阻止他吗。”
“为什么?我不会做违背第一次过程的事情。”日向有些反感地挥了挥手,似乎还在为早晨的事情生气,“虽然苗木的理由我可以接受,但这并不至于让我同时也接受你的做法。”
神座出流摇了摇头,而后继续沉默了起来。日向创看了眼表,提醒他们快到十神之前说的集合时间了。
“真是搞不懂你。”
日向咕哝着把神座出流送出房门,而后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旧馆的方向。
“他也只不过是想要希望而已吧。与日向君所期待的不同的希望。”苗木依然意有所指地说着什么,不过神情看起来轻松了许多,“比起这些,真羡慕能吃到美食的你们啊!”
“喂喂,接下来可是要发生案件啊……”日向的表情松弛不下来,他有点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苗木君居然对杀人案坐视不管,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有结果就有牺牲,无论什么都无法避免。”苗木笑了起来,“再说,你们不是给我看了保证吗?日向君归根究底是个善良的人啊。”
日向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关上屋里的灯,也走了过去。


7

宴会开始的时候日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在一开始就装作身体不舒服的样子闭起眼睛休息以适应接下来的黑暗,可在灯光全灭之后他还是本能地吓了一跳。也许是某些自私心理作祟,他这一次没有站在门边的位置,而是立于电灯接线一步远的地方、犯人之外的另一名事件参与者狛枝凪斗的身后。
事件本身非常短暂,他在一片慌乱的餐厅中非常轻易地找到了被所有人忽视的夜光涂料的位置,也毫不意外地窥到了那个顺着电线摸索过去的身影。日向跟了过去,中途还撞到了桌角,腰部传来的钝痛让他的脚步停滞了一秒,而戴着夜视镜的“十神”已经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跑了过来。他本想安静地注视到一切终结、灯光重新亮起,却鬼使神差地在“十神”把狛枝推出来之前就一个踏步赶到桌边扯住了对方的胳膊、那只本不该存在的左手,把狛枝凪斗拽了出来。
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灯光已经大亮,而自己正缩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手掌,混乱得就像第一次经历这件事一样。
狛枝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抛下一个带着点儿迟疑又掺杂着点儿不可置信的眼神,而日向创似乎在那双眼睛里窥见了短暂的狂澜,尽管只有视线接触的一刹那,可那个由上向下的神情还是让他心跳不止——一见钟情吗?开什么玩笑,他嘲笑着自己,先不说他根本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注视,那种苦涩的心情根本和“好意”搭不上任何边界。他只是觉得恐惧,没来由的惶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啊,没错,在第一次进程中得知自己身份的真相时也是这样的心情。但却又还是有些不一样,日向说不出来,他捂住胸口,皱紧了眉头,像是个第一次体会到失败的小孩子,懊恼地怨恨自己为何要出手打乱事情的发展。
“……创。”神座出流的站在他面前,逆光下的红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发现尸体了。”
日向创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次,勉强笑了一下,逃离一般地跑到尸体所在的桌边,不敢回头去看此时站在自己背后的狛枝的眼睛。

Alter ego在接近午夜的时候给出了人格data停止运行的紧急报告,雾切与十神抱着咖啡杯守在监视窗口前面,虽然他们无法直接观测到进程内的实际状况,可Alter ego分析出的数据——或者说,由Alter ego解析之前的神座出流主动给出的原数据,在屏幕中流淌而过,像一串从身体里解放出来的二进制化的灵魂。
“……怪了。”雾切指着数据中的一个没有变化的数字回头看了眼十神,“明明给出了人格data的停止报告,可活动中data的数量却依然是原来的数值。”
十神没有回话,推了推眼镜摆出了思考的姿势。Alter ego似乎迟疑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含混的解释。
“从插入仓的监视反馈来看,每一个个体的人格data依然都在运行中,可从数据量来计算的确是有一个data在系统中处于停止运算的状态。”有小鹿一样眼睛的女装少年苦恼地皱着眉头,“虽然现阶段无法从神座出流给出的信息中分析缘由,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插入仓中的个体都没有程序内死亡的状况,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停止的data所属人是谁?”十神终于出声了,“从时间上推断,应该是第一次进程中的第一次死亡事件吧?”
Alter ego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已停止data上给出的数据的确指向了欺诈师,可他本人的人格data却依然还在活动状态。”Alter ego再一次指出了这个矛盾的事实,“如果系统没有出错,那么神座出流指引下的整个程序可能正在进行远远超出了监视范围的运算。”
雾切有些好笑地望了眼神色复杂的十神,她知道对方一直对欺诈师装作自己的形象有些不满,毕竟体型这种东西……但她忽然松了口气,这不是一次新的“杀人游戏”,至少对现在还躺在插入仓中的那些活动中data来说并不是。她忽然有了个新的打算。
“Alter ego,按照计算,打开备份data的通路,并进行严密的数据监视。”雾切神色冷静地下达指示,“同时试图与苗木取得联系。我想神座出流不会阻止我们的动作的,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协议吧。”
十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阻止,而是点了点头。

“创,他们打开通路了,并且试图连接苗木君的人格data。”
神座出流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里,让日向创有点儿措手不及。学籍裁判就快结束了,他有些兴味索然地摆出每一样证据,罗列着早就成为事实的推论,坐在校长位置上的伪苗木脸上一直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但日向知道那也不过是套用了data的结果罢了,充其量不过是个人偶。
“我原本以为雾切他们会更谨慎一些,至少等到第二次事件结束,现在看来他们大概是猜到了部分事实吧。”苗木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带着点儿无奈,“真是什么都被你算到了啊,日向君。”
“也并不是我算到的吧。”日向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瞧瞧瞄了眼神座出流,“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听到这些对话的神座出流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反应,只是将眼神往这个方向偏了一秒,又移回了之前的方向。日向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长着海藻般白发的少年出现在视野中。狛枝凪斗的“暴露”也在预算之中,不如说这其实都只是过去的重演罢了,日向这一次没有惊讶,也没有跟着“同学”们一起显露出怀疑或声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渐渐染上疯狂的眼睛,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似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日向创的“反常”,在没有七海帮助的情况下,只能孤军奋战的日向望向那一双双带着迟疑与踌躇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刚才他走神的时候,话题似乎被引到了“同样呆在旧馆的日向创是否与整个事件有联系”上,而狛枝凪斗笑着反驳了这种观点,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像第一次进程中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了日向创不过是个预备学科生之后那样冷淡。这也难怪了,“这一次”他的确是从一开始就了解到了这件事,日向垂下眼睛,短暂地将刚刚吸进的气呼出去,他平静极了,简直不像是个刚刚目睹了杀人事件的高中生——那本就不过是“曾经”。
“每个人都有面对死亡的方式。”他默默地说着,“与其讨论我为什么对此漠不关心,不如将重点移回案件本身上来吧——就从为什么我与事件无关开始好了。”
神座出流的视线似乎停留在了自己身上,不光是他,狛枝凪斗也是,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圆形的空间并不太明亮,伪苗木偶尔会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而站在自己身边的苗木诚忽然叹了口气。日向没有分心与苗木交流,他冷静地阐述了自己的理由,漂亮地将话题引回了杀人事件上,刻意忽略了阻止狛枝的举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狛枝凪斗兴致勃勃地给出了言辞上的援助与证明——虽然这在其他人耳中听起来也许会被算作欲盖弥彰——并且简直如同约定好的一般,只字未提那场几乎干涉了整个剧本走向的黑暗中的小风波。日向望了眼白发的少年,他开始搞不懂他了——虽然他从未搞懂过对方。
等到学籍裁判结束、花村被处刑的时候,日向创简直觉得自己快要被各种压力折腾得心累致死。

雾切与十神等到苗木本人的回应时天已经快要亮了。他们没能直接窥视到进程中的画面,只有声音data通过Alter ego给出的窗口传了出来。雾切一边指示Alter ego开始录音,一边坐在监视器前带上了耳麦。
“雾切君,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苗木的声音带着点儿电子合成的噪声,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雾切确认了这就是他本人之后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我们该问的问题吧?苗木君知道擅自进入系统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吗?”一上来就进入说教模式是作为“保护者”无法避免的习惯,雾切调整了一下语气,没等苗木的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神座出流的大致行为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中了,虽然无法进行监视,但是他本人给出的数据还是足以成为线索的。现在我们想知道的是,他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神座出流不是江之岛盾子,他的行为模式不在我们的数据库之中。”十神也插入了对话,勉强扯着不够长的耳机线站在雾切身后的他微微弯着腰,一脸怒容的样子看起来比雾切还要生气,“这件事已经汇报给了未来机关本部,虽然我们也都预计到了本部的反应……我想你也知道的,就不多说了。如果这件事的结果是最糟糕的那个,那么就算再进行一次强制关机,我们也要结束它。”
“顺便把你带出来。”雾切补充了一句,“Alter ego说你没有做人格备份,关键时刻我们保有强制物理终止其他一切人格进程并将你营救出来的权利——知道了吗,苗木。”
雾切和十神看不到苗木的表情,可他们几乎能猜到对方正无奈地搔着脑袋笑得像个小孩子。
“没、没问题的!你们也从数据看到结果了才对……虽然具体的我不能说太多。”
片刻之后苗木终于给出了反应,他只有在这两个人面前毫无办法,既摆不出“超高校级希望”的架子——他本来也没这个演技——也无法向对日向创那样毫无保留。越是亲近的人越无法交心,这句话是真的吧?
“另外,虽然之前我就已经向Alter ego传达过这个信息了,我现在还是要再强调一次。”苗木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神座出流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他本身就只是一个属于‘过去’的人格罢了。还是那句话,具体的我不能说太多,一切交换信息的行为都在监视之下,我也不想给管理者造成更多的压力,否则事情的结果会更加难以控制——我只是想告诉雾切君和十神君,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他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他只是在动摇罢了,每个人都有寻找自己希望的权利。”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监视器前的雾切和十神听的,大概也是说给那位“管理者”听的吧。雾切一秒就理解了苗木想要传达的信息,她回头看了眼十神,对方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似乎也失去了反对的意思。
“……苗木君,这句话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关于那位‘管理者’。”雾切停顿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啊,太过温柔了,并且不够残忍,所以他无法成为你。”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苗木的声音传过来。雾切安静地等在屏幕这边,他知道对方在听,在思考。
“雾切君,这句话,还真是有点儿过分啊。”苗木的语气还是软软的,听着像是毫无攻击力的小动物,“至少换个用词?比如把残忍换成直率?”
雾切笑了出来,这真是十分难得的事情,连十神也惊讶了一小会儿。可这位以冷静著称的侦探小姐瞬间就恢复了之前的表情,而后给这次对话做了个总结。
“绝望和希望是一体两面,苗木君。”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才是将一切看得最清的那个人,特别是关于此次交流的对方,“祝你好运——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追求希望的权利,你也不例外。”
监视屏上的窗口关闭了,她摘下了耳机。

“你说,如果江之岛AI还存在备份,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雾切转身问十神,而对方同样扯下耳机直起腰,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要问苗木吧——只要是关乎江之岛的事情,他就表现得热情十倍。”十神面无表情地说着笑话,“与其讨论这个,不如去睡一觉,反正按照目前的数据来看没什么预料之外的危险。”
“……十神君,这段时间以来你的幽默感真是增长了许多,简直让人刮目相看了。”雾切默默地回了一句,也伸了个懒腰,“说得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关心接下去的事情吧,至少苗木他目前没事。”

日向站在个室后面的水池边,抬起头望着明亮到有些失真的星空,默默地再一次感受着来自上方的视线。这一次没有监视,他是知道的,比任何人都知道,但他还是一瞬间有了些忐忑,仿佛自己的心情都暴露在了其他人面前,这种莫名的羞耻感让他有些不舒服。视线消失的时候日向知道苗木的联络已经结束了,他听到了内容,也听到了那句雾切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话——他对自己是否温柔这一点不做评价,可后半句他却无比同意。
苗木诚这个人,有时候纯粹得让人感到可怕,有时候却又深不见底。日向猜不到苗木的是非观究竟是怎样的,可他忽然想起学籍裁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质疑为何面对死亡的自己如此冷淡反常的那一刻,自己脑中出现的却是苗木的面孔——背负死亡,超越死亡,迎来希望,这听起来十分美妙,可仔细想来却没来由让人觉得恐惧。
“创。”神座出流走到他身后,“明天就要进入第二次事件了,狛枝凪斗那边……”
“你去吧。”日向创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再动摇了。”
他转身看了神座出流一眼,两张面孔是相似的——明明应该是相同的,可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可以如此明显地影响他的外表吗?日向有些走神,神座出流长长额发下的红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苗木说得对,神座出流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他本身就只是一个属于‘过去’的人格罢了。日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他只是不承认。
“……我回去休息了。”
日向创逃回了个室。


8

日向创难得睡了个好觉,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在刚躺倒床上的时候辗转反侧了许久,以为自己会一直失眠到太阳升起。
他做了个奇妙的梦,梦到自己站在雪白的沙滩上,浪潮冲刷着他的脚面,他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并不只是周围,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日向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但他对此坚信不疑,在梦里的那个海边。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划痛了他,那是个被海水冲上岸的海螺,有着雪白透亮的漂亮颜色。他附身将海螺拾起来,迟疑了一下后凑上了耳边。人在海螺中听到的是自己血液循环的声音,那是不输给这世界上任何海浪的汹涌波涛,日向忽然想起这件事。他静静地听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可他最终确认了一件事——他的耳中,一片安静。
日向创平静地把海螺丢回碧蓝的潮水中,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梦,可他没再想太多。他最终闭上眼,叹了口气,随后醒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流程”已经进入正轨了。第一次事件过后少了两个需要重复运算的人格data,再加上神座出流在夜晚的期间将第二个岛屿的数据和守在桥口的机械兵器进行了整顿,整个系统都轻巧了许多。但日向拒绝了提速的建议,苗木没有反驳他。他们都需要时间,并非程序中的,而是真正的、现实的时间,不管是日向还是他们此次的目的所在——尽管这也仅只是心情上的自我欺骗罢了。
早餐时间狛枝没有出现,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着什么,而左右田避开了他的眼神顾左右而言他。日向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奇妙的、与“第一次”不同的发展,毕竟自己才是“这一次”的最大变故。伪苗木出现告知了机械兵器丢失,而神座出流面无表情地表示通往第二座岛屿的桥梁开放,剩余的“同伴”们不能说兴致勃勃,却也像总算找到了方向一般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日向在没有任何人陪同的情况下把第二座岛屿绕了一圈,而后自发来到了遗迹的面前。神座出流似乎不知何时成为了“面无表情却似乎不坏可以相信”的人物,在这次的探索中充当了联络的角色。日向不知道他本人对代替七海在整个剧本中的位置有什么想法,也许只是一句“无聊”带过吧,那对他来说只是任务,而非其他。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日向在个室躺了一个下午,回忆起“第一次”的这段空闲时间他在做些什么,似乎是在找七海聊天?也许是托了神座出流才能的福,自己的预感一直挺敏锐。可那个时候的自己一次都没有去寻找狛枝凪斗,甚至对知晓对方下落这件事从心底感到了微弱的恐惧。那时候的自己就跟所有“同伴”没什么区别,只是个普通的、见到尸体和血液会满脑子混乱、发现对方疯狂的真面目后会感到不解与愤怒的一般人。
——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意识到狛枝总是在案件发生后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在帮助自己的时候吗?虽然更多情况下他只是随心所欲地玩弄着学籍裁判的节奏,甚至故意将大家的视线引向完全无关的方向,但这也并不能抹消他为获得真相所做的正面的努力。还是说,自己当时只是与所有人一样“在意”着狛枝,并不知不觉将这种负面意义的“在意”转化为了无法判断褒贬的“关注”呢?日向创想不明白,可他捂着胸口确认了半天,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对对方所抱有的心情,已经不止是一句“在意”或“关注”所能解释得清的了。
再微小的沙砾也可以经年累月汇聚成山,而一旦意识到了“关注”的心情,就没办法忽视它,只能任由它发展成当事人自己都感到痛苦的情谊——尽管它不一定甜美,甚至痛得鲜血淋漓。

日向创就这样躺在个室的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忆着即将发生的事情睡了过去,差一点儿错过第二次事件的关键契机。伪苗木的声音从显示屏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日向甚至愣神了好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后才终于想起,他们将迎来下一个“动机”。日向兴致缺缺地来到中央公园,穿过人群走到神座出流身边的时候耳朵里窜进了诸如“这家伙的才能不会是超高校级的杀手什么的吧”“是啊你看他见到尸体和断案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对狛枝那家伙的态度也是平静得可怕呢好恶心啊噗噗噗”之类的话,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把笑出声的冲动憋了回去,不知为何有种轻松感。太奇妙了,自己以前明明是个对他人看法十分在意的人,甚至会因为负面的评论而承受莫大压力,虽然当时并不承认,可之后看来那只是种并不外露的自卑罢了,但现在的自己居然可以如同听到什么与自身无关的事那样一笑而过。日向创看了眼神座出流,对方紧盯着伪苗木没说话,也没把视线移过来。啊,没错,苗木说得对,这家伙的人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只不过是深藏于身体内部的另一个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本身都从不怀抱任何感情,只是个被才能包装起来的空壳,而这些才能也不过是被植入的产品。真正的日向创——神座出流,在来到这个岛之前,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希望。

苗木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矮小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与自己外形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人格data,一言不发地皱了皱眉头。
“我一直很好奇,苗木君看到那个——”日向也望向伪苗木,“——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苗木诚没有回头,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很复杂”。
日向没有追问下去。在有些事情上,他们是“共创者”,而另一些事情上,他们只不过是“共犯”——这是从未点明的协定。作为“超高校级希望”的苗木,也有追求属于自己的那份“希望”的权利,这点上日向无比同意那位总是冷冰冰的、苗木的女性监护人,虽然他本身并不太喜欢对方。
雾切有一双属于真正侦探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行事就如同被扫描仪盯着一样难受。能与她和平相处的,大概也只有十神那样已经习惯于这种严酷环境的大少爷,和苗木这样根本不在乎是否被看透的人吧。
就在日向胡思乱想的间歇中,这一次属于新动机的集会结束了。苗木诚短暂地出现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黑幕”,尽管这个想法只让日向觉得好笑。
“哇!那家伙居然还在笑!”“搞不好他就是叛徒吧……”
日向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神座出流进入程序之后就没有睡过觉。作为程序管理者的他本身就不需要睡眠,他也对这种维持“人类”特征的行为丝毫不感兴趣。他会在夜间几乎没有人格data活动的时间段对程序进行整理,并且监视一切可能出现问题的段落,尽职得像一台机器。导入江之岛盾子的病毒并不是个十足安全的决定,虽然Alter ego的计算和神座出流之后补充排查的结果都现实江之岛AI已经不复存在,可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日向创太温柔了,就像苗木所说的那样,神座出流认同这个看法。那位可以称得上半身的少年为了维护“同伴”,甚至不惜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但神座出流是不会有“同情”或之类的感情的,他只是个执行者,为了达成对方或自己的目的——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来临,神座出流睁开眼睛,外面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在脑中整理了时间表,而后切断了日向创的人格data介入。这种介入是必须的,为了让剧情不偏离日向创的“剧本”,他必须将程序设置与对方的思维进行核对并进行修正。这种更偏向感情因素的操作对他来说也并没什么难处,只要把一切都数据化就行了,好像人类本身也不过是一团化学物质加上点儿电信号。但他这几天还是在苗木的许可下瞒着日向创做了件“多余”的事,他在进行人格data介入的时候切断了对方在入睡之后的记忆链,好让日向创这个人在睡梦中能偷得一点儿安闲。这个想法是苗木诚提出来的,神座出流没做太多运算——而非思考——就与对方达成了共识。这都是计算的结果,他想。数据给出了最合适的答案,这对日向创、对整件事都有好处。
日向创不过是个形似“宿主”的半身。而神座出流,也只不过是一台储存了才能的无情机器。

日向创之前就对他说过“狛枝那边你去”,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小泉真昼来拜托日向的原委虽然与“第一次”并不相同——在这一轮进程中,目前其他人格data对日向创的看法似乎维持在了“与狛枝相似的存在”这一水平面上。日向创默默地接下餐盘,在所有人走光后直接递给了神座出流。
“创。”他坚持这么叫日向创,也许是因为这个词曾作为整个病毒启动的密码之一的缘故,他对这个发音有些奇妙的执着,“这本该是属于你的剧情。”
坚持“原剧情”是日向创的决定。神座出流做出了客观的分析与提示,虽然对方主观上似乎抵触着这样的行为。日向创做出了思索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起来与自己一点儿也不一样,神座出流想,可他们又是相同的。他安静地等待对方的最终指示,并在日向创再一次摇头后接受了这一“命令”。他没有问缘由,也从来不会去问。那都是无趣并没有意义的东西,行为的结果才是全部。所以他从不怀疑日向创,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即是目的,并使这个结果成为事实。
以此为原则,神座出流每天都在对“这一轮”杀人游戏的运行中人格data进行微量的修正,以弥补剧本的改变与不足。但只有一个人神座出流从未这么做,那是日向创的意思,也是日向创想要达成的“结果”——准确地说,是想要观测这个“结果”达成的“过程”,以进行一系列导出判断命令的计算——用日向创和苗木诚的话来说,就是思考与决定,并作出选择。
这个人就是狛枝凪斗,神座出流现在端着餐盘将要去面对的人。

门的那边是被紧缚的白发少年。神座出流不需要看也知道对方的样子,同样,这一场景曾对日向创造成的冲击也留在了他自己的记忆中。虽只是旁观的视角,但他与日向创的记忆在两者人格分离之前本质上依旧是共通的。神座出流端着餐盘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望着狛枝凪斗,对方脸上的期待逐渐转化为惊异,最后落在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下。神座出流没有说话,他将牛奶倒进杯子送到对方嘴边,在对方迟疑着喝了一口后又递上了面包。
这样的狛枝凪斗与日向创记忆中的不同。“第一次”中的狛枝凪斗是安静的疯子,眼中的狂澜似乎能绞碎所有试图接近的东西。可现在神座出流面前的狛枝凪斗反而安静得像个小孩,既没有露出学籍裁判中那样高高在上又狂气四溢的神情,也没有像是消失的记忆中与日向创相处一般粘腻而让人毛骨悚然。神座出流不问原因,当然也对此不感兴趣。他的任务就是代替日向创来到这里给狛枝凪斗喂饭,仅此而已。
“什么啊,真让人失望。”狛枝凪斗嚼着面包,口吃有些不清,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撒娇的意思了,“本以为被监禁的不幸会带来让日向君照顾我的幸运呢,看来还是不够吗。”
神座出流第一次直视了他的眼睛,狛枝凪斗对此似乎提起了兴趣,也反过来对着神座出流一阵猛瞧,还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哈哈,原来如此。”白发的少年笑得像个掌握了全部真相的局外人,“你们果然还是很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神座出流没有进行人格data的介入,当然也就无法观测到对方所指的究竟是外表还是性格。这与他也无关,神座出流想。真是太无趣了。
狛枝凪斗吃完早餐后,神座出流收拾好餐盘就要离开,可对方的一句话留住了他的脚步。
“日向君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吗?”
——言下之意,狛枝凪斗已经知道了神座出流是代替日向创来到这里的,甚至可能推测到了神座出流与日向创之间的一些超过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编纂的“并不太熟的昔日同学”的关联性。
神座出流回过头去,狛枝凪斗的笑容里掩盖着点儿什么他看不太懂也从来不曾在意的东西,但对方话中所藏的讯息却让他提高警惕。就算单纯只是推测,狛枝凪斗这个人也实在太过敏锐了。
他没有过多停留,离开狛枝凪斗所在的旧馆餐厅,反手关上了门。

日向再次睡了个好觉。这几天来睡眠质量明显提高了,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前一天他没有跟任何人见面,程序中虚假的星空挂上天际的时候,他遵循编好的剧本前往中央公园第一次接触了那台被伪苗木放出的游戏机,兴致缺缺地操控着人物时忽然想到了苗木与雾切他们在封闭的希望学园中经历的种种。他没有直接听苗木述说过这些事,不过神座出流的记忆依然留存在他的脑海里。记忆这种东西真是太可笑了,你放弃它的时候再果断再坚定,一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又本能地想要找回它。日向没有问苗木有没有找回自己丢失的过去,因为这似乎并不怎么重要了——在庞大而悲惨的现实面前,任何曾经都不过是无用的装饰品。
伪苗木的报早录像准时出现在显示屏上,日向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精神抖擞地迎接第二次杀人事件的前奏。只是日向忽然想到,以目前“同伴”们看待自己的态度,如果左右田那时询问的不是自己,或者干脆左右田独自一人前往了沙滩外的快餐厅,那么自己难道要和九头龙一样装作偶遇出现在当场吗?想象中的这个场景让他笑出了声来。
“運命の歯車は廻り続ける。”
他对自己说了个过时的笑话,而后微妙地有些在意,现在的狛枝凪斗,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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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2013 弹丸 comment0 trackbac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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